德清是一个人

来源:人民日报2015-08-04 查看数0

二十多年前的盛夏,我和几个朋友在浙江北部德清莫干山顶一幢很破旧的别墅里,点着蜡烛,听着大雨捶打竹林的声音,一起度过了我二十岁的生日。天蒙蒙亮,我们搭了一辆拖拉机,从山顶呼啸而下。年轻的脸,很长的黑发,在呼啸声中与绿色的风剧烈摩擦,如同我们的内心,准备与这个世界来一场快意恩仇,速度那么快,如今想来,却觉得当时时光那么慢,那么快乐。

二十多年过去,今年6月初,梅雨季节即将来临,我们一行八个中年人,在莫干山脚下采风。我们佯装散漫,徘徊溜达,无所事事,节奏像一群老人般,我们不再年轻的脸已不再与风产生剧烈摩擦,如同我们的内心已与世界达成和解,表面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和缓安宁,内心却听到时光“嗖嗖嗖”的声音。

不应该啊,这是多么好的地方啊,德清。

据科学试验,人的眼睛看世界时,你看什么,只有他是清楚的,周围都是模糊的,因此,我们看到的,只是世界的百分之一,否则,你的大脑根本无法接受巨大的信息,你的脖子无法支撑你的巨大脑袋,这是造物主的仁慈。此刻,我坐在离德清不远的杭州的梅雨季节里,翻看在德清的一张张合影,却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德清,它是一个人的样子——一个从旧时光里穿越过来的穿布衫的人,无处不在。

他在庾村的老火车站。庾村有一条颇具民国风味的街道,接近老蚕丝厂的一个拐角处,有两块木头牌子,一块刻印着沈从文的句子“在小羊‘固执而且柔和的声音’与乡民平常琐碎的对话之间,存在着一种和谐;这河面杂声却唤起了一种宁静感”。再转一个角,另一块刻着“到了乡村住下,静思默想,我又觉得自己的血液里原来还保留着乡村的泥土气息”。这是茅盾的句子。我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他们两个,但这两句话在此时此地却无比贴切。还遇见一个人,名字忘了,在火车站古色古香的墙上,印着他的一段文字,说的大约是他要坐火车出门旅游,夫人叮嘱他说,要慢,要安稳。我仿佛听到了那班即将发出的火车慢吞吞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而这位先生,正坐在前往火车站的马车上,听铃铛叮当作响,他的行李里,一定有一只竹藤箱子,里面一定有几本线装书,是读书人应该有的样子。

我们站在老火车站前合影,请当地朋友用我的手机拍。奇怪的是,不知怎么回事,拍摄模式自动变成了怀旧功能。于是,照片微微发黄,每个人在那种色调里,突然温婉而宁静,四周亦变得宁静,仿佛我们穿越到从前,与沈从文茅盾他们在一起,一起看废弃的旧火车枕木上钻出嫩绿的草,一起看空寂无人的一个咖啡吧里长得像猪一样的两只小白猫。我站在街角,用手机拍它们时,从玻璃窗的反光中看到了无数德清故人的影子——游子孟郊、一代词宗沈约、才女管道升、山水画家沈铨、经学大师俞樾、红学家俞平伯、民国总理黄郛……

我气喘吁吁爬到黄郛曾经的藏书楼、如今的陆放版画展厅前时,朋友几人已经坐在巨大的樟树下,架起二郎腿闲聊。雨前天色灰暗,空气无比清新,几百岁的巨大树冠,让我想起释迦牟尼得道的那棵菩提。他们三三两两散落在绿色的大伞下,与我仿佛隔了很多个世纪,大树,天空,积雨云,蚂蚁,蚊子,茶几,藤椅,茶,聊天,看手机,无比的淡而闲。没有领导讲话,没有紧锣密鼓的行程,亦没有非谈不可的主题。从雨前到一场淅淅沥沥的雨下下来,他们在脑海和对话里,也遇见了一些与德清有关的故事和故人,感叹着地杰人灵和民风依旧……我认识他们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们这么无所事事的样子,这么像从前的文人,这么像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而这时候,德清,就像一位老友,默默给我们递上一盘瓜子,一盘笋干豆子,一杯茶。

在新市古镇的一幢古宅楼前,一位韦姓先生站在长满杂草的廊檐下,指着一块石头说,这是世界上最长的条石。我不懂,一直点头。他什么都懂,对这个水乡古镇了如指掌,如数家珍,当他将自己编写的书一本本送到我们手里,就知道他有多么爱这个地方。让我想起我的老家,也有一位老先生,他什么都懂,镇子里的杂志稿子都是他负责编,也让我想起同行的安峰对古运河研究的执着,百忙中已经出版了十来本书,还要继续。似乎,每一个古老的地方都应该有这样一个人,但几十年后呢,还会有吗?几十、几百年后的德清,还会是一个自然、人文都得天独厚的清凉美丽世界吗?

这个念头让我低落,直到我走进德清图书馆,遇到一直倡导裸心阅读的慎馆长和年轻的朱炜时,才放下。朱炜还是学生时,我们就在微博和微信上有过交流,但此时我才知道,他如此年轻,已出版过关于德清人文的好几本书,他还是德清历届最年轻的诗词学会会长,每一个端午节,德清的上空,会一直回旋着他和同伴们的朗诵声。

德清,取名于“人有德行,如水至清”。从新石器时代至今,从人德到自然之德,德清也前行也奔波,但始终坚守,不离不弃,因此,在德清短短几日,总有一种错觉萦绕——德清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中年人,他玉树临风,儒雅智慧,他气色很好,脚步很稳。


作者:苏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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