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庾村

来源:2019-03-15 查看数0

◎ 朱炜

看到庾村,就看到一个世界。中国乡村改良从这里起步,中国乡村振兴更从这里重拾初心。

庾村,原是一个小山村

一村一世界,莫干山麓的庾村有点迷你,在一般的地图上很难找到。庾村的“庾”字,有村民写成了“于”字,把于村面馆开到了县城武康,可是一字之差,面的味道再好,总感觉欠了点什么——对,就是文化。话说南北朝时,庾肩吾、庾信父子两代为武康县侯,庾信没有在武康留下诗文,但庾肩吾有一首《咏舞曲应令》作于武康:“歌声临画阁,舞袖出芳林。石城定若远,前溪应岁深。”就这样,一部分庾姓族人迁徙至此山村聚居而得名庾村。周梦坡考庾村有古墓,一在闸马头,一在南庐,均有石马、石虎、石羊等对峙,皆已残损,墓亦无存,当地人呼为王坟,然志乘未载。千年之后,庾村鲜有庾姓人家,仅存一户,户主庾宇不知为庾信几世孙。

老辈庾村人世代务农,生活贫而简单,工作方法守旧不变。随着莫干山近代避暑地的兴起,也为庾村带来了新的历史机遇。越来越多的外国传教士从三桥埠,陟杨梅岭,度瓜桥,经新凉坞,登张家桥,过两河头,而达庾村。庾村人在与都市人乃至外国人打交道过程中,实受益匪浅,特别是精神面貌改变很多。

盛清诚的父亲就曾在莫干山避暑会公所管理小店,可以讲一点英语,外国人上莫干山经三桥埠,常在此休憩、喝水、购饼饵以备中途充饥。而盛清诚和许多贫苦农民家的孩子一样,七岁就当放牛娃,无缘上学。一日,来莫干山避暑的美国传教士尤克班见盛清诚聪明伶俐,给他取了一个英文名字John,资助他去杭州蕙兰中学读书。盛清诚不负所望,成绩优异,为改变家乡落后的医疗条件,后考入金陵大学医学院,立志当一名医生。1917年,盛清诚医科毕业后,在德清县城溪东街许西林家大厅开设清诚医院,为德清西医开业第一人。不久,上海沪东医院邀请盛清诚出任主任医师,考虑到上海的发展空间更大,乃前往上海开始他更具挑战性的行医生涯。在上海全力发展医院之余,他始终有为家乡干点实事的心愿。1947年,他买下了莫干山90号原双英寄庐,每年暑假带上药品与医疗器械上山为山民义诊。已故百岁老人、德清名医马最嘉就是盛清诚的学生,今中国工程院院士、创伤外科专家盛志勇即盛清诚之子。

庾村,曾是一个大交通站

“住近名山扼路冲,时从烈夏识游踪。”(卢前《庾村》)庾村为上莫干山必经之路,老路即武康路、新路即莫干山路皆发轫于此。

1920年7月,浙江督军卢永祥主持修筑了莫干山新马路,全长六千五百二十七米,宽三至五米,泥沙路面。至此,杭州可通客车至庾村,小型汽车可直达山上荫山街。当时还有《人民周报》记者撰文批评此举,百姓生活犹如水火,政府却用大量公帑修建专供外国人以及官僚集团使用的道路。1923年至1924年间,便有美国商人在庾村推销肥皂,放映手摇无声电影,庾村的异域风情文化大约就开始于此。

1929年首届西湖博览会开幕前夕,京杭国道杭长公路三莫支线通车,汽车可直达庾村,庾村遂为杭莫汽车道路终点。但凡乘坐杭莫汽车往来庾村者,可在三桥埠购票换车。到庾村去,一度是时人的口头禅。庾村车站,有一个大气的招牌莫干山车站,候车室前原有一个别致的车棚和一个大邮筒,比之同时期的上柏车站,乃至武康车站,庾村车站不知摩登几何,而管理方式亦与上海接轨。

不久,中共浙西特委交通站设庾村,负责人葛杜乔以开馄饨店掩护开展秘密交通。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为日后中共庾村支部——武康县第一个党支部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每年夏季三月,莫干山为中外人士避暑之乐园,庾村车轿相接。莫干山管理局在庾村设办事处,办理中转和旅游事宜,有翻译和一般工作人员各一名。1931年,安庆人王有芳在莫干山车站对面沿河造了一大四小五间停车库,为旅客提供停车兼洗车服务。当时从京杭国道驶来的客车不能直接上山,只能停在庾村,王有芳的停车洗车生意不错。《莫干山指南》收录有《莫干山王有芳汽车停留场停车规则附价目表》:大车库小包车每辆每日租金洋一元,客车一元二角;单车库小包车每辆每日租金洋一元二角,客车一元五角。洗车费小包车每辆工资四角,客车备之。

此时,轿班已从三桥埠迁庾村。据《旅行杂志》1930年第7期《莫干山游程》,莫干山每乘需要轿夫三名,每名工钱是七角,体重超重者加一名,孩童减一名;挑费以三十五公斤起算,收费六角,逾额每公斤加费一角,夜间均照定价加两成。据《黄炎培日记》,1932年从庾村坐轿上山的轿价是洋两元四角。随着莫干山夏季游客爆棚,轿夫们凭借配合默契和平时练就的脚下功夫,一日之内上下山三四次,如遇游客雇轿至塔山观日、剑池观瀑,作碧坞、福水、簰头之游,轿价以里程计,人均日收入可达十多元,已是十分可观了。这些轿夫年纪都很轻,别人羡慕他们的收入,可一计算他们每日的步数和出汗量,又不得不使人为之同情了!莫干山最繁盛时,仅轿夫就有六百名以上。

1934年重阳节,京沪沪杭甬铁路局为推广其经营的莫干山铁路旅馆和上海至莫干山联运票(包括上海到杭州的火车、杭州到庾村的汽车),同时也为鼓励体育和旅游,举办了首届莫干山国际登高竞赛,赛程起点就设在庾村车站。前后共举办六届,1937年4月10日之后因为连年的战争,已容不下这样的闲情——2018The North Face 100莫干山国际越野跑挑战赛复刻了当年莫干山上海国际学生登高竞赛赛道和奖牌。

抗战胜利后,三桥埠志成竹行经理盛趾麟发起修建了从庾村到簰头的公路,1948年1月建成。庾村成为环莫干山的重要枢纽。

庾村,现是一个新实验地

道路是联系城乡的廊道,集镇是城乡的交会点。

周延礽续补的《莫干山志》庾村词条下记载:“新设之莫干小学校、农村改良会并附苗圃、林场、农民教育馆、医诊室等皆白云山馆主人黄膺白创办,近更筑市廛、建仓库、辟复兴路利便。近乡农民建设新村,允推模范。”庾村有封面故事,男主角就是黄膺白,他和夫人沈亦云于20世纪三四十年代在庾村的乡村改良运动,近年来逐渐为外界所知,足以与梁漱溟在山东邹平、晏阳初在河北定县的乡村建设实验媲美,其政治影响力甚至远高于前两者。黄膺白所谓乡村自治,即改善乡村的组织,以发展公共事业,改良恶劣习惯,使乡民息争无讼;乡村自卫,即务求生活之军事化与卫生化,如成立壮丁队、消防队、清洁卫生队;乡村自教,即开办民众学校,筹设妇女读书会,使全村青年皆能识字;乡村自养,即推广改良农作物种子、蚕种并改善耕种方法,组织养蚕合作社,扩大公共仓库业务,办理押米及农产品之堆贮,发展信用兼营合作社业务,特别注重储蓄及购买合作之推进,提倡植桐造林,等等。此为庾村创造了近一百年来第二次历史机遇,庾村人以及庾村的面貌因之大大改观。

“莫干之灵,钟我诸生。勤俭忠慎,我校之箴。耕不废读,读不废耕。生聚教训,利国福民。”(《莫干小学校歌》)自1932年黄膺白为育才、帮扶农民而创办莫干小学,到1979年原小学校舍为中学部使用(当时的莫干中心学校在原校址西北面新建小学校舍),彩色拼花玻璃门窗、曾长期悬黄膺白亲题的匾额“耕读”和一副对联“自治自卫自教养;相友相助相扶持”的莫干小学礼堂则被用作雨天课外活动室。也就是说,莫干小学是几代庾村人共同的求学之所,遂有父子叔侄同校同呼先生的佳话。

漫步于莫干小学曾经的校址,使我们恼恨的倒不是良辰美景太少,而是幻灭来得太容易了,不容你有低徊的余地。只有在事后,只有在若干年以后,才有可能真正回过头去,慢慢地追忆,一点点找寻。

2010年,一个叫朱胜萱的年轻人来到庾村,走进废弃的莫干蚕种场旧址,发现后面有一座墓,墓主人名叫黄郛,他特别查考了黄郛其人,在微信朋友圈发了几句话:“这似乎是像冥冥之中注定一样。黄郛跟我年龄差不多的时候开始做乡建,都是从上海来到莫干山……而他的乡村试验虽然被历史尘封了,可是我觉得很感动,我想,我能不能把他做的事情延续下去?”2013年10月,中国第一座乡村文创园——庾村1932诞生。朱胜萱用他名字里的“萱”命名了一间萱草书屋,承载着对乡村最初的期盼,也重启着乡村的文化生命。再后来,莫干山民宿学院在园区内落地,旨在为莫干山的民宿发展提供力所能及的助推。这也许多少惠泽于当年莫干农村改进会的遗风。

应该看到,当下国家正在实施的乡村振兴战略,与黄膺白、沈亦云夫妇践行的乡村改良事业,有着天然的渊源。2018年9月,助力乡村振兴——首届莫干山会议在德清召开,会议期间,与会领导与专家学者现场考察了庾村。而黄膺白、沈亦云两位先生当年的一些做法和经验,在今天看来尚未过时,仍在给我们以新思考和启迪:振兴乡村,既要塑形,更要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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