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溪

来源:2019-03-15 查看数0

◎ 欠欠

我童年生长的村子有一个很美的名字,溪滩。后来搬家去了隔壁,也是很美的名字,西湖塘。两村隔了三四百米,都在一条小溪边上,她叫梅溪。

梅溪的官方名其实是梅江,所在的乡镇就叫梅江镇,盛产的高粱酒叫梅江烧,本地人在异乡开办酒楼也习惯取名梅江菜馆。但我更喜欢称呼她为梅溪,因为离发源地不过十公里,梅溪显得太小太安静了,实在看不出“江”的样子。梅溪在溪滩段真的就是一条溪,河床虽近三十米宽,但水面却很难超过十米,最窄的地方只有三四米,大部分地方水深都不没膝盖,水底、岸边全是大小不一的鹅卵石。

春夏之交,雨水泛滥,梅溪也会变得暴躁不安。下了半个月的雨,加上上游水库泄洪,这时候梅溪才算有了“江”的样子。站在桥上,俯瞰而下,浑浊的水流如万马奔腾,看她裹挟着上游的农作物,河水冲跨的树木,以及各色生活垃圾直冲而下,像极了一个拿着擀面杖边跑边骂的悍妇。那时每年看洪水成了一件趣事,有些年雨水不多,梅溪水位不涨,我都会在心里念叨。

我住在太爷爷留下来的木结构老宅里,有天井。据我父亲说,爷爷年轻时在西湖塘奶奶家做长工,一表人才,又踏实肯干,后来外太公就将女儿许给他了,所以我爷爷奶奶一直住在西湖塘,我父亲小时候也在西湖塘,后来我太爷爷去世,我父亲也长大成人,由于我父亲年轻时多懒散,不务农事,所以一直没有家业,过了几年便携着我母亲跑到溪滩与太奶奶同住了。于是我便出生在了溪滩。

溪滩北面是一座清末民国时期的拱桥,有四个大桥洞,可通车,一丈多宽,足十丈长,以前在桥下见过刻有修桥时募捐信息的石碑,一层楼高,共五块(现已不知所踪),在当时,修这座桥应是件大事。桥下附近便是溪水最深的地方,河床是光滑的岩石,说深其实也浅,不过一米左右。

梅溪盛产石蟹。每年谷雨前后,是石蟹繁殖的季节。拎上一只水桶,换上凉鞋,一脚踏进不到膝盖的河水,捕蟹的美好时光便开启了。说是捕蟹,其实就是几个小屁孩的玩乐罢了。石蟹很多,百米长的溪段,随处可见,公蟹张牙舞爪,横行在水底,见到人就“咔嚓咔嚓”往鹅卵石下钻,如果钻不下去,便背靠“磐石”,高高举起两只大钳子,时而挥动两下,时而又收缩两下,颇有“背水一战”的气势,即便你将它制服,它还是会不停地扭身挥动钳子,要是你抓它的姿势不对,被它猛地一夹,便又能逃出生天了。母蟹则兜一肚子米粒大的小蟹,在水底缓缓而行,见了人,再惊慌失措也迈不开步子,将母蟹放在手心,小蟹便会“哗啦啦”地爬出来,顺着手心来回跑。石蟹一般都不食用,拎回家也是放生,往门口一倒,石蟹便四散而去。

而当真正的盛夏来临,才会开启我们童年最美好的时光。酷暑难耐,没有哪里能比得上河水的清凉,桥下水深及颈,又能躲避直射的阳光,蛙泳、仰泳、拍水、憋气,真是花样百出。上午只要太阳一出,我们便朝梅溪飞奔而去,一直泡到午饭时间,回家吃了午饭,又匆匆回到水里,直到天黑才回家。有时也会碰到倒霉的事,比如脚底被河床上的碎玻璃扎了,那只能马上一瘸一拐地回家,回家了母亲会一边用绣花针挑碎玻璃一边骂人,即便如此,第二天便又重新回到了水里。盛夏一过,我们慢慢地与河水拉开了距离,但由于泡水时间过长,手脚往往都会浮肿,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一样,隔壁老奶奶用绣花针扎一下手指尖,哎呀,一股子黄水“吱”地喷射出来。这是泡水泡坏了。

那时梅溪真干净,干净得像一条长长的素绢,从十公里外的山峦铺展开来,不染一丝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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